【高三七班】（二）

晚自習第二節，七十五分鐘。

嚴杉從來沒有覺得七十五分鐘這麽長過。

他保持着低頭看書的姿勢，脖子已經開始發酸，但他不敢動。餘光裏，旁邊的辛洛依然趴着，像是真的睡着了——但嚴杉知道他沒有。

那把美工刀，還壓在辛洛的手掌下。

但窗外的走廊空蕩蕩的，那個“東西”不見了。

可嚴杉總覺得有什麽在看着自己。

不是從窗外，而是——

他慢慢擡起頭，看向教室前方。

黑板上面的牆壁上，挂着一個喇叭。

喇叭的網格後面，有一個紅色的光點在閃爍。

像一只眼睛。

嚴杉盯着那個光點看了三秒，光點也“看”着他。

然後，喇叭裏傳出一個聲音：

“高三七班，準備點名。”

那聲音機械、冰冷，分不出男女，和系統提示音一模一樣。

教室裏所有的NPC齊刷刷擡起頭，面朝前方——那些沒有五官的臉，在這一刻顯得格外詭異。

嚴杉心髒狂跳，餘光掃向辛洛。

辛洛終于動了。

他慢慢坐起來，動作懶洋洋的，像是剛睡醒。但他的手沒有離開那把美工刀，只是把它藏進了袖子裏。

然後他又推過來一張紙條。

嚴杉展開：

【點到名字，答“到”。正常音量，別抖。】

嚴杉捏緊紙條，深吸一口氣。

點名。

他活了二十六年，從來沒想過有一天，“到”這個字能決定自己的生死。

喇叭裏的聲音再次響起：

“李浩。”

前排一個男生站起來，聲音平穩：“到。”

“王雨晴。”

一個女生站起來：“到。”

“張偉。”

又一個男生：“到。”

嚴杉聽着這些名字，突然意識到——

這些名字，是真正的“高三七班”的學生嗎？

還是系統随機生成的？

還是……曾經來過這個副本、已經死了的玩家？

他的脊背竄上一股涼意。

“譚樂。”

譚樂站起來，聲音懶散：“到。”

他的語氣太随意了，随意得不像在經歷生死考驗，而是應了聲長輩的話。

嚴杉看見林塵期瞥了譚樂一眼，嘴角勾着一個意味不明的笑。

“秦起。”

秦起站起來，聲音低沉平穩：“到。”

“林塵期。”

林塵期站起來，甚至還整理了一下他那件不好好穿的西裝外套：“到——”

尾音上揚，像是在調情。

嚴杉：“……”

大哥，這是點名，不是夜店。

他餘光掃向辛洛，發現辛洛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，但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
一個信號。

嚴杉不知道這個信號是什麽意思，但他記住了。

“辛洛。”

辛洛站起來。

就在他站起來的瞬間，嚴杉感覺到了——

不對。

有什麽東西，不對。

教室裏所有的NPC，在辛洛站起來的這一刻，齊刷刷地轉動了頭。

那些沒有五官的臉，全部朝向辛洛。

不是朝向他的座位。

是朝向“他”。

嚴杉的呼吸一滞。

喇叭裏沉默了兩秒。

然後那個機械的聲音再次響起：

“辛洛。”

第二次點名。

辛洛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，聲音平穩：“到。”

沉默。

NPC們還盯着他。

嚴杉的手指攥緊了桌沿。

然後，喇叭裏說：

“嚴杉。”

嚴杉站起來。

就在他站起來的瞬間，那些NPC的頭，又齊刷刷地轉了過來——

朝向他自己。

嚴杉的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。

但他穩住了。

他想起辛洛的紙條：正常音量，別抖。

于是他開口，聲音平穩得連自己都意外：

“到。”

喇叭裏沒有回應。

一秒。

兩秒。

三秒。

“李思思。”

下一個名字。

NPC們的頭轉了回去。

嚴杉坐下，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。

他側頭看向辛洛。

辛洛沒有看他，只是手指又在桌上敲了兩下。

這一次嚴杉看懂了——

沒事了。

但真的沒事了嗎？

嚴杉想起剛才那一幕——那些NPC，在辛洛被點名時，全部看向他。

為什麽？

辛洛有什麽特別的？

還是說，這個副本的規則裏，有什麽他們還沒發現的東西？

點名還在繼續。

一個個名字被念出，一個個NPC站起來應答。

嚴杉聽着聽着，突然發現一個問題——

這個班，有多少人？

他悄悄數了一下。

一排、兩排、三排……一共七排，每排八個人。

五十六人。

但剛才點名的名字，他數着，已經超過了六十個。

而且還在繼續。

嚴杉的心狂跳起來。

他看向前排那些NPC——他們明明已經點過名了，但每次有新名字被念出，他們依然端坐着，像是還在等待什麽。

等待什麽？

還是說——

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被點過名了？

喇叭裏的聲音還在繼續。

嚴杉不敢動，但他的腦子在瘋狂運轉。

這個副本叫“高三七班”。

規則是：像正常高中生一樣，完成晚自習。

但“正常”的定義是什麽？

如果這些NPC，永遠不知道自己被點過名，永遠在等待下一輪點名——

那他們算是“正常”嗎？

還是說——

他們本來就是“異常”？

嚴杉的手指微微發顫。

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可怕的可能：

這個副本裏，真正危險的，可能不是那個“班主任”，也不是窗外那個“東西”。

而是這些每天和他們坐在一起、沒有臉的同學。

因為他們，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誰。

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。

不知道自己被困在這裏，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着同一個晚自習。

他們——

是這個副本的“鬼”。

點名終于結束了，喇叭裏沒有再傳出聲音。

教室陷入一片死寂。

嚴杉慢慢呼出一口氣，剛想放松，餘光瞥見旁邊的辛洛——

辛洛在看他。

那眼神很淡，但嚴杉莫名覺得，辛洛在确認什麽。

确認他有沒有發現？

還是确認他有沒有被吓到？

嚴杉想開口問點什麽，但辛洛已經移開目光，繼續趴下“睡覺”了。

只是他的手，又從桌子底下伸過來，推了一張紙條。

嚴杉展開：

【你發現了。】

嚴杉盯着這三個字，心跳漏了一拍。

他發現什麽了？

他剛想寫點什麽回過去，突然聽見——

“噠。”

一聲輕響從教室後面傳來。

嚴杉慢慢轉過頭。

最後一排，最角落的位置，坐着一個男生。

那個位置，剛才還是空的。

現在有人了。

男生低着頭，看不清臉，手裏拿着一支筆，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着。

“噠。”

“噠。”

“噠。”

聲音很輕，但在死寂的教室裏，清晰得像敲在心髒上。

嚴杉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因為他看見，那個男生的桌上，放着一張卷子。

卷子的右上角，寫着一個名字：

李浩。

第一個被點名的名字。

嚴杉猛地轉頭看向前排——那個叫“李浩”的NPC還好好地坐在那裏，一動不動。

那後面這個——

是誰？

“噠。”

“噠。”

“噠。”

“李浩”還在敲。

嚴杉攥緊了手裏的紙條。

窗外的走廊，那個“東西”又出現了。

還是穿着和秦起一樣的衣服，還是那張模糊的臉。

但它這次沒有站着。

它在走。

一步一步，沿着走廊，朝高三七班的門口走來。

喇叭裏，那個機械的聲音再次響起：

“距離晚自習結束，還有四十分鐘。”

“請同學們——”

“保持安靜。”

嚴杉看着走廊上越來越近的身影，看着教室後面突然出現的“李浩”，看着旁邊依然趴着像是什麽都沒察覺的辛洛——

他忽然很想問一個問題：

這個游戲，真的能通關嗎？

但他沒問出口。

因為辛洛的手，從旁邊伸過來，輕輕按住了他的手腕。

那只手很涼，但力道很穩。

嚴杉低頭一看，辛洛的掌心攤開，上面寫着一行字，墨跡還沒乾：

別怕，有我。

嚴杉愣了一下。

然後他發現，自己的手，不知道什麽時候在抖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握緊拳頭，止住了顫抖。

走廊上的“東西”，停在了教室門口。

它沒有進來。

只是站在那裏，那張模糊的臉，依舊正對着辛洛的方向。

教室後面的“李浩”，還在敲着桌子。

“噠。”

“噠。”

“噠。”

喇叭裏的紅色光點，一閃一閃。

倒計時牌上，紅色的數字跳動了一下：

距離高考還有29天。

距離晚自習結束，還有——

三十五分鐘。

嚴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：

在這個副本裏，時間，才是最可怕的東西。

因為，它會讓一切慢慢浮現。




半夏小說，快樂很多